日本陶杯的启示

笔者在日本买了两个彩绘陶器茶杯，底坯为手工捏制，杯腹稍鼓，杯口内敛，能看出粘土泥条盘筑的痕迹。蓝色底釉的绘有清水寺风光，褐色底釉的绘有金阁寺风光，使用金、白两种颜料，落笔着色，飘逸细腻。听店员说，这陶瓷茶杯的杯壁画有寺庙，杯中装着茶道，都是日本特色文化。

日本最早的野烧土器可上溯到一万多年前，制陶历史则开始于蝇纹时期，然而由于材料和工艺的限制，一直处于粗粝状态，当中国生产的越窑瓷器经海上贸易通道进入日本时，当地人惊为天物。

日本人向有"取好用之"的习惯，一旦发现他国的先进技术，便会贪婪地借鉴学习，七世纪末日本遣唐使回国时用船装回了一些唐三彩，不久便开始仿制。此后近千年日本只制陶而不会烧瓷。

去中国学习瓷艺是日本陶工的梦想，镰仓时期加藤四郎来天目山学习黑釉技术，回国后仿制出了濑户天目；明万历年间五良太甫来中国学习后仿制出了青花瓷；那些年日本仿造了各种中国名瓷，从宋代龙泉到明代五彩，甚至还有仿造的成品被运至中国定制锦盒后再运回日本销售的情况。

然而日本人很快便由仿制转为创新，有田町瓷工柿右卫门选用特殊的赤色颜料涂在洁白的瓷胎上，这种赤绘瓷器通过东印度公司风靡欧洲。在首届世博会上，配上绘有浮世绘包装纸的日本瓷器受到当地消费者的热捧。

日本工匠有把东西做到**的执着，他们一丝不苟，精益求精，其日用细瓷的实物质量（包括使用强度、耐划伤性、热稳定性）、白度、产品规整度等指标都领先于国际水平，在产品器型、画面设计、釉色装饰和包装装潢方面俨然形成了一套独特的风格，其产品占据了美国近一半高档瓷品市场，还曾设计、生产专供英国王室使用的全套饮食餐茶用具。

九世纪时，遣唐使高僧最澄将中国茶树带回日本，在近畿坂本一带种植，当年茶叶新奇珍贵，喝茶是一种时髦行为，只有在贵族宴席上才能见到这种饮料。到了镰仓时期禅僧荣西在中国学到茶叶加工方法，还将优质茶种带回日本，茶业在当地迅速发展，茶叶渐渐走进普通人家。

日本人饮食以生冷油腻为主，吃了炖肉后喝些浓浓的抹茶，消食化油，相得益彰。日本茶道源自宋人点茶技艺，宋朝时文人雅士聚会流行点茶，茶叶先要制成团饼茶，再将其研磨成粉末。饮用时用小勺挑出茶末放入黑釉茶盏，注入沸水调成绿色浓膏，再次注入沸水并旋转茶盏，经打击拂动，茶汤中白色泡沫越来越多，经久不散。点茶技艺传入日本后推动了各种品茶活动，日本人在饮茶方法、环境、氛围上动足了脑筋。

16世纪末千利休创立日本茶道，提出了"和敬清寂"的茶道精神。日本茶道程序非常繁琐。笔者在日本看过茶道演示，客人入座后主持茶师按规定点火、煮水、抹茶，然后依次敬献给宾客，客人则用双手接过，先致谢，尔后三转茶碗，轻品、慢饮、奉还，还要鉴赏茶具、赞美一番，最后向主人跪拜告别。

笔者不理解茶道实际意义何在，某次一位日本客商讲了茶禅一体境界，他说，在日本饮茶是一种陶冶性情、提升自己的手段。日本人认为，后人可以从前人经验中领悟人生，而按前人规矩行事则能从高起点出发，更加接近真理，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束缚自己，只是为了拂拭内心，最终达到随心所欲、不越规矩的目的。茶道繁琐的规则也是为了磨练人心，当这些规矩不再被厌烦，当他们信手而为完全符合茶道礼法时，才算是真正领会了茶道真谛。浓如苦药的茶汤恰如人生，而茶道则是用一种仪式向人们讲述禅的思想。日本客商见我依旧茫然，又说："人生经验需要用生命的时光来领悟，茶道精神也是如此。"

来日本前没有想到此次关西行四天半中竟看了六座寺庙，当今日本有9600万人自称是佛教的践行者或信徒，然而佛教对日本来说也是舶来品。当地文献记载，6世纪中国南北朝时司马达来日本建造草堂、安置佛像，是日本知有佛教起始。圣德太子摄政后，下旨以佛教为国教，遣使中国学习佛法，当年道昭曾来长安师从玄奘七年，回国时把佛经带回日本，在奈良药师寺传法。

笔者专程去药师寺参观，寺院东北角有一座玄奘三藏院，进了礼门首先看到二层高的玄奘塔，内里供奉着玄奘的顶骨舍利。奈良时期日本继续以兴隆佛教来护国佑民，按中国寺庙模式兴建了东大寺，寺内有一所戒坛院，鉴真和尚曾在此给两代天皇和众多僧侣讲授戒律。笔者还拜谒了唐招提寺，这座盛唐建筑风格寺庙是鉴真主持修建的，庙中藏经室里珍藏着鉴真从中国带来的经卷，御影堂里还供奉着鉴真乾漆夹苧造的坐像。

日本佛教在教理上多源自中国而发展，在修行实践中却趋于易行，教徒不注重严格持戒而着眼修身养性，当代日本人生活中充满了佛教痕迹。日本幼儿园通常建在寺院近旁，由主持兼任院长，幼儿每月需到庙里接受一次教诲，他们觉得从小对孩子进行佛教思想浸透，会使孩子拥有一颗感恩的心。

现时越来越多日本青年喜欢去教堂举办婚礼，然而人生最后一项仪式——葬礼总要在庙中举行。我们在奈良时，有户人家正办丧事，一行人身穿黑衣列队步行去庙里做法事。听说日本人死后都要请和尚起个法号，收费通常为10万日元，如果为省钱不想要法号，那么就买不到墓地，因为日本所有墓地都是佛教徒世袭掌管的，这种宗教信仰是不是很奇特？

陶瓷、茶道、佛教都是日本模仿引进的文化，日本文化中纯属自创的很少，然而这些模仿引进的东西很快便成为日本文化的一部分，日本民族的特性就是在不断模仿引进中形成的。

这不得不让人思索，日本的模仿引进究竟有何特点：

取好用之的原则。他们一旦发现别人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而且需要的，拿过来便用，以强者为师是他们的心态，一切从利益出发是他们的准则。

择优引进的习性。虽然日本文化属引进积累型，但并不是什么都照搬照用，他们对先进的外国文化技术，模仿引进时也是加以过滤并有所选择的。

改造加工的意识。日本文化有超常的受容性与变容性，引进后一旦掌握基本知识技能，立马进行本土化改良，仿佛外来文化只是起促进作用的肥料。

扬长避短的策略。日本习惯靠购买、模仿甚至其他手段来掌握先进理论技术，以最拿手的整理、细致及变通的工匠式功夫，快速取得实际效果和效益。

肤浅模仿的弊病。日本的模仿引进通常停留在改良层面上，他们只愿知并用其然，不知其所以然，缺乏在创新基础上取得根本性飞跃性发展的能力。